诗人小传

作者:潘凯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3年05月13日
 

  我和诗人相逢在离乡住校的高中开学那天。诗人有点甲亢,热情过度地借给我一本宋词选集,并用铅笔给目录的一部分加了精——“当细读”。辛弃疾写得多,那本子选得也多,诗人挨着勾了十来首,最终在辛弃疾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那是所重点高中,大家五湖四海过关斩将考来的目的很明确。诗人高中以前的人生根正苗红,饱读体制内名著,除了略迷金庸,跟宠惯他的老师开些谑而不虐的玩笑--诗词还是为了创作章回体武侠小说才学的。我性情疏淡,有一回被诗人看到了几篇其实很寡味的日记却被呼为天人,慢慢也半推半就成为了诗人最亲近的朋友。


  诗人是个英雄情结极为浓厚的人,具体表现为对他认为不合理现象事物尖锐且外露的排斥。适度虚伪毕竟是社交必要的润滑剂,诗人在这个普遍缺乏江湖气的高材生群体中很快得到咎由自取的孤立。《世说新语》是他经久不衰的床头读物和行为学教材,全班同学面对他不得不采取的尴尬态度可想而知。


  在这安置了我们青春期的环境中,更多时候被体会到的是物质和信息的双重过剩,诗人却经历了三年精神饥馑。高中时诗人与家庭交流过少,没网络与手机,每周素食,省下来的生活费大多被投进校门口那个巴掌大的准原价新华书店。后来不满足于古典文学,重新发掘学校澳门威尼斯人官方娱乐网并养成了日均两本书的习性,此外定期厚着脸皮刷男生宿舍的书刊。诗人阅读能力固然过人,但也曾多次向我承认读书之于自己已成为一种难以休止的强迫症。诗人跟我说过,他高中时期最频繁的梦不是和心爱的女孩子相会,而是在一个莫大的澳门威尼斯人官方娱乐网找书。


  饥馑和强迫症伴随了诗人的整个高中,高潮发生在高考前一个月左右。校澳门威尼斯人官方娱乐网一楼是乒乓球室,也蹉跎了我和诗人的大块光阴。有一回打完球闲逛的时候,我意外发现存放过期杂志的屋窗可以打开,就欣然进去顺回了两本《中国国家地理》。回到宿舍后诗人简单盘问了我,就拎着个黑塑料袋出门了。月黑风高,诗人先后作案达七次左右,并在某次手电探险中翻窗进入了教师阅览室。我犹记得诗人向我复述书架上厚厚积尘时悲哀的神情。诗人有借有还,但还书的速率被诗人的贪婪大大拖延。最终诗人忧虑于赃物的日渐丰隆,在一个周五下午扛大包一次性归还的时候被同伙的笨拙所拖累--诗人每天长跑七圈、单杠十来分钟、身手是极好的--由一位校工押送至政教处。政教处主任表示震惊,但考虑到高考将近,只要求了一份检查。


  诗人的创作爆炸始于高三。那学期开学誓师大会后,他轻蔑地向我谕告了自己“日赋一诗”的计划并坚持到了高考前一天。一个月后诗人拙劣无理的表白被女孩拒绝后并行开始了小说创作。四十万文稿和诗集一起被他作为了给我的分别礼物,理由是没有胆量再来面对自己这段疯狂。诗人起手学的是韩愈、李贺,后期创作则充斥着挑战他当时生命极限的尝试,从形式到内容,我也慢慢失去了置喙的资格,从主观到客观。小说还是可以读的,文风大抵不出我们当时共同热爱的莫言、余华、王小波、王安忆、卡夫卡、博尔赫斯,某几篇黄色暴力情节横行的也成为更多几个人晚自习时怡神醒脑的读物。与此齐头并进的是诗人对魏晋式社交的自信崇拜,他成为了引媒于任何火星的炸药,常常在课堂或自习室消失,身上开始出现奇形怪状的刀疤。


  很遗憾,饥馑与强迫症使诗人心力交疲以至于来不及成熟或说无暇成熟。他的野心横冲直撞,机缘巧合陆续沾染了围棋、书法、篆刻、笛子,当然由于资源所限以及他本身的浮躁,这几样至少在高考时尚处低幼。诗人在喧嚣的自闭中与所谓正途日渐决裂,高考解放后急火火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拿起铁锨干苦力,并在大学几年中囫囵吞枣地出入三教九流,唯恐不脏乱差,可见高中三年的焦虑对其影响之深远。或者在这三年中,诗人也一直在抗拒象牙塔中坐而论道给自己带来的压力,因为我可以作证诗人强烈到矫情的救世与侠客情结至少是真诚的。无疑,诗人对痛苦有些过敏了,更准确地说这过敏痉挛到了诗人眼中的鸟兽草木。更要命的是他固执的认为自己能为他人痛苦的减轻做些什么,却压根不愿让自己看上去快乐些。诗人狂妄的忧世遮蔽了自己现世存在的非法性,这是比烧香拜佛更说得过去的信仰。


  这份真诚当然只能自产自销,我相信诗人在后来湍流趋于平缓的几年中,也不难想到这点。诗人是极端理想主义和相对现实主义的矛盾结合体,前者不断向他展示人生的无底深渊,后者适时给他醒酒以免真掉下去。诗人当然也曾很热血地渴求他人对热血的认同,可惜他满脑子都是存在于故纸堆中,故也往往被普世目为畸形的友情——爱情一样。被他误解的幻象实体当然难以承受这种与日俱增的重量。


  高考后我见过他几回,和光同尘、毛病渐改,但天罡地煞毕竟是困不住的,诗人外表的随和无谓,实为心魔不死的纵深压抑。我相信以他的眼力足以认清自己,却脚步难停,坚定走向彻底的失败--愿望之于世界的失败。正是于某个晚上突如其来的疯癫,使我和诗人的友情走向了尽头。顺便说句,那回他刚结束了一段寺庙生活,以一个坚定伪佛教徒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手里还有瓶酒。他侃侃而谈,一如往日沉浸在自己世界无法自拔,激射的优越感让我反感不已。


  诗人的狂信给了他惊人的精神力量。我厌倦了这气焰的熏陶,但乐意承认它于诗人的价值,且仅此而已。疯癫不会因孤独而减弱,事实上,孤独自古是疯癫的温床。这疯癫是认真的,闭环的,能够被计量的只是受控于疯癫的动作。诗人依次尝试了隐居、廛尘、流浪,不出意外,他能够被我感知到的历史已然结束。或许注定,比诗人本身更加广阔的生活终将淹没掉他的枘凿,尽管我本人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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